一、实地走访记录
今年三月下旬,我沿着都匀市螺蛳壳山脉的盘山公路,第三次走进高寨水库片区。与三年前第一次来时相比,路边的茶园里多了些正在改建的老木房,脚手架和防雨布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当地茶农老吴站在自家院坝里,指着对面山坡上一栋刚封顶的砖木混合结构说:“那家去年底开始动工,老板是贵阳下来的,说是要做‘茶宿’。”
我此行的目的很明确:在茶产业与乡村旅游深度融合的当下,那些投入真金白银改造或新建的茶山民宿,究竟能否收回成本?它们的经营模式是否可持续?我需要找到具体的案例,而不是听宣讲会上的PPT。
前年秋天,我第一次到螺蛳壳时,整个高寨片区只有两家能接待过夜客人的地方:一家是村集体办的茶青交易市场附带的简易客房,另一家是茶农刘大姐把自家二楼腾出来的三个房间。那时候,来茶山的游客大多是当天往返,拍拍照、买点茶叶就走。但今年情况明显不同了——从清明前到现在,我至少看到七处正在装修的民宿工地,其中三处已经挂出了试营业的牌子。
我选定的第一个走访点是高寨村下寨组。这个组位于螺蛳壳核心产茶区,海拔约1450米,常年云雾缭绕。村口有一栋灰瓦白墙的两层小楼,招牌上写着“云上山居”。这是前年由一栋废弃的村小学改建而成的,老板是本地人,姓罗。罗老板今年四十出头,之前在浙江做服装生意,三年前回老家承包了三十亩茶园,去年决定把小学改成民宿。
走进“云上山居”,一楼是公共区域,兼作茶叶展示和品鉴区。二楼有八间客房,每间都带落地窗,正对着茶山。我到的当天下午,六间房都住满了,客人主要是来自广州和深圳的年轻人,他们大部分是通过小红书找过来的。罗老板说,今年清明假期,他的房间提前两周就订满了,均价在六百八十元一晚,含双早和一次茶山徒步体验。
“但淡季怎么办?”我问他。罗老板苦笑了一下:“去年冬天,整整两个月,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二十。那段时间我都在想,是不是投错了。”他算了一笔账:改建花了约八十万,装修和设备又投了约四十万,前年试营业到现在,总投入超过一百二十万。去年全年营收约四十五万,扣除人工、水电、茶叶采购和平台佣金,净利润不到十万。“按这个速度,回本要十年以上。”
罗老板的困境不是个例。在螺蛳壳的另一端——摆忙村石板寨,我见到了另一位民宿经营者,陈姐。她去年底刚开业,投资更大:租用了一栋三层楼的闲置民宅,改造加软装花了约一百六十万。她的民宿定位更高端,房间均价在一千二百元左右,还提供私厨和茶艺课程。但问题同样存在:今年前三个月,入住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五,远低于她的预期。
“我原来以为,只要风景好、房间漂亮,客人就会来。”陈姐坐在她精心设计的茶室里,窗外是连绵的茶山,远处还能看到水库。“但实际运营起来才发现,光是推广费用,每个月就要花掉一万多。还要雇两个管家、一个厨师、一个保洁,人工成本每月至少两万五。”她给我看了她的账本:今年一季度,营收约十七万,但固定支出就超过十万。“如果夏天和秋天不能把入住率拉到百分之六十以上,今年大概率是亏的。”
我注意到一个现象:这些民宿的客源高度依赖节假日和周末。工作日的入住率普遍只有百分之十到二十,而周末和节假日则能满房。这种“潮汐式”客流,让经营者很难做长期规划。而且,大部分民宿的客单价并不高,除了住宿,客人在民宿内的二次消费(如餐饮、茶叶购买)平均只有两百元左右,这远低于民宿经营者的预期。
二、经营者访谈
1. 杨明辉,毛尖镇高寨村,投资约一百五十万
杨明辉是我在螺蛳壳遇到的第一个“跨界”投资者。他今年四十二岁,之前在深圳做建筑设计,三年前回到都匀,在毛尖镇高寨村租下了二十亩茶山和一栋老宅。他花了两年时间,把老宅改造成了一栋只有五间房的精品民宿,取名“半山茶语”。
“我是去年秋天正式开业的。”杨明辉说。他的民宿在设计上花了很多心思:保留了老宅的木结构框架,用当地的青石和毛竹做装饰,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茶空间。他还在茶山上建了一个观景平台,客人可以在这里看日出、喝茶、发呆。
“投资主要花在改造和装修上,大约一百二十万,另外三十万是买设备和做庭院绿化。”杨明辉说。他的定价策略比较灵活:淡季五百八十元起,旺季九百八十元,节假日一千二百八十元。但开业半年多来,入住率一直不稳定。“去年十月和十一月,入住率还可以,有百分之四十左右。但十二月到今年二月,入住率跌到了百分之十五。三月开始回暖,现在能达到百分之五十。”
杨明辉最大的困惑是“如何让客人留下来”。“很多客人来了,住一晚就走了。他们觉得茶山风景好,但除了逛茶园、喝茶,好像没有别的活动。”他尝试推出茶艺体验课,但报名的人不多;他想组织茶山徒步,但客人嫌累。“我现在在考虑和附近的果园、菜园合作,搞一些采摘活动,但还不知道效果怎么样。”
他算了一笔账:按目前的入住率和平均房价,年营收大概在五十万到六十万之间。但扣除人工、水电、维护、推广和茶叶采购成本(他每年要采购约十万的本地茶叶作为伴手礼和体验用),净利润大概在十五万左右。“按照这个速度,回本需要十年。但我的老宅租金是二十年,如果十年能回本,后面十年就是纯赚。关键是,能不能撑过前三年。”
2. 李秀珍,平浪镇平浪村,投资约八十万
李秀珍的民宿在平浪镇平浪村,那里不是核心茶区,但靠近都匀市区,交通方便。她今年五十六岁,之前是都匀市一家国企的职工,三年前退休后,用积蓄在村里买下了一栋两层小楼,改造成了只有四间房的民宿,取名“茶乡小院”。
“我投资不大,主要是房子是我自己的,不用付租金。”李秀珍说。她花约三十万做了装修,又花了约十万买家具和家电,再加上一些庭院改造和茶叶采购,总投资约八十万。“我主要接待散客,价格不高,每间房二百八十元到三百八十元一晚,含早餐和一顿农家饭。”
李秀珍的民宿没有专职员工,她一个人兼任前台、保洁、厨师和导游。“我老公负责茶园管理,我弟弟负责接送客人。忙的时候,会请村里的阿姨来帮忙,一天给一百二十元。”她的成本控制得很好:每月水电、食材和杂费约三千元,推广费用几乎为零(全靠客人口碑和微信朋友圈)。
“去年全年,我接待了大约八百人次的住宿客人,营收约二十五万,扣除成本,净利润大概有十二万。”李秀珍说。她算了一笔更细的账:每个客人的平均消费(住宿+餐饮+茶叶)约三百元,其中住宿占百分之六十,餐饮占百分之二十,茶叶占百分之二十。“茶叶是我自己种的,所以利润比较高。客人买茶,我能赚到百分之五十的毛利。”
李秀珍的民宿虽然规模小,但经营状况却比前面两位要好。原因在于:第一,她没有租金压力;第二,她的人工成本极低;第三,她的客源相对稳定——很多客人是回头客,或者通过朋友介绍来的。“我不求做大,只求做稳。一年赚个十来万,比上班强,而且自由。”
但她也有担忧:“我年纪大了,精力有限。如果客人多了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得请人,成本就上去了。而且,我的房子只有四间房,接待能力有限,收入有天花板。”
3. 王建国,墨冲镇丙午村,投资约二百二十万
王建国的民宿是这次走访中投资最大的一个。他在墨冲镇丙午村租下了一片约五十亩的茶山,建了一栋两层楼的民宿,有十二间客房,还有一个多功能厅、一个茶室和一个餐厅。总投资约二百二十万,其中建筑成本约一百五十万,装修和软装约七十万。
“我是前年动工的,去年底才开业。”王建国说。他之前在贵阳做建材生意,手头有一些积蓄。“我看好茶山民宿的前景,觉得这是一个风口。都匀毛尖有名,但配套的住宿太差了。我想做一个标杆,让客人来了不想走。”
王建国的民宿定位中高端,房价在八百八十元到一千六百八十元之间。他还推出了“茶旅套餐”,包括住宿、茶山体验、茶艺课程、农家餐和伴手礼,人均消费在一千二百元左右。开业三个月来,入住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,节假日能达到百分之八十。
“目前来看,营收情况不太理想。”王建国说。他算了一笔账:今年一季度,营收约四十万,但固定支出(房租、人工、水电、维护、推广)每月约十六万,三个月就是四十八万,加上食材和茶叶采购成本约八万,一季度净亏损约十六万。“我预计第一年要亏五十万到八十万。如果第二年入住率能提高到百分之五十,才有可能盈亏平衡。”
王建国最大的压力来自资金。“我已经投了两百多万,如果三年内不能实现盈利,资金链就可能断裂。”他正在考虑和旅行社合作,推出团队定制游,但担心会影响民宿的品质。“高端客人不喜欢嘈杂的环境,如果团队客人太多,可能会破坏氛围。”
三、成本收益明细表
以下表格基于今年币值(人民币),汇总了上述三个案例的典型数据。数据来源为经营者提供的粗略账目,部分数据为估算(标注“约”)。
| 项目 | 杨明辉(毛尖镇高寨村) | 李秀珍(平浪镇平浪村) | 王建国(墨冲镇丙午村) |
| 总投资 | 约150万元 | 约80万元 | 约220万元 |
| 其中:建筑/改造 | 约120万元 | 约30万元(自有房) | 约150万元 |
| 其中:装修/软装 | 约30万元 | 约50万元(含设备) | 约70万元 |
| 客房数量 | 5间 | 4间 | 12间 |
| 年均入住率 | 约40% | 约55% | 约35% |
| 平均房价(含早) | 约680元/晚 | 约320元/晚 | 约1100元/晚 |
| 年营收(估算) | 约50万元 | 约25万元 | 约85万元 |
| 年固定支出 | 约25万元 | 约5万元 | 约70万元 |
| 其中:人工 | 约15万元(1人全职+兼职) | 约0(自营) | 约36万元(3人全职+兼职) |
| 其中:房租/折旧 | 约5万元 | 约0 | 约12万元 |
| 其中:水电/维护 | 约3万元 | 约2万元 | 约10万元 |
| 其中:推广/平台佣金 | 约2万元 | 约0.5万元 | 约12万元 |
| 年变动成本 | 约10万元 | 约8万元 | 约20万元 |
| 其中:食材/茶叶采购 | 约8万元 | 约6万元 | 约15万元 |
| 其中:其他杂费 | 约2万元 | 约2万元 | 约5万元 |
| 年净利润(估算) | 约15万元 | 约12万元 | 约-5万元 |
| 预计回本周期 | 约10年 | 约6.5年 | 不确定(可能亏损) |
备注:以上数据为各经营者根据过去一年(即去年)经营情况估算的年度数据。李秀珍的民宿因自有房产且不付租金,成本结构最优;王建国的民宿因开业时间短,数据可能具有不确定性。人工成本中,杨明辉自己参与管理,未计算自己的工资。
四、风险与注意事项
在走访过程中,我观察到茶山民宿面临的风险远不止账面上的数字。以下五点,是经营者反复提及、也是我在调研中深有体会的:
第一,政策与土地风险。 大部分茶山民宿建在农业用地上,其土地使用权、建筑合规性存在模糊地带。都匀市农业农村局的一位工作人员(不愿具名)告诉我:“目前对农房改建民宿,政策是鼓励的,但具体审批流程还不完善。有些民宿建好了,但办不了合法的住宿许可证,只能以‘农家乐’名义运营。”一旦政策收紧,这些民宿可能面临整改或关停的风险。王建国的民宿至今还没有办下特种行业许可证,只能靠“体验式住宿”的名义经营,这让他非常焦虑。
第二,季节性客流与运营成本刚性冲突。 茶山民宿有明显的淡旺季:春季(采茶季)和秋季(观景季)是旺季,夏季(避暑)次之,冬季几乎无人问津。但民宿的固定成本(租金、人工、维护)是刚性的,不会因为淡季就消失。杨明辉去年冬季的两个月,入住率只有百分之十五,但水电、人工、设备折旧一样不少,两个月净亏了约六万元。如何平衡淡旺季的收支,是所有经营者都需要解决的难题。
第三,客源获取成本高且不稳定。 大部分茶山民宿依赖线上平台(如美团、携程、小红书、抖音)获客,但平台佣金通常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,一些推广活动还需要额外付费。李秀珍因为不依赖平台,客源反而稳定;而王建国每个月在推广上就要花掉约一万五千元,但转化率并不高。“你在平台上花一万块钱推广,可能只能带来三到五个订单,每个订单的获客成本超过两千元。”王建国说。对于房价只有几百元的民宿来说,这个获客成本显然是难以承受的。
第四,专业人才匮乏。 茶山民宿不仅仅是住宿,它还需要提供茶文化体验、餐饮服务、活动组织等。但在地理位置偏远的茶山村寨,很难招到有经验的管家、厨师和活动策划师。杨明辉的民宿原来请了一个从贵阳来的年轻管家,干了三个月就离职了,理由是“太偏僻,没有夜生活”。现在他只能自己兼管家,忙起来的时候,连给客人泡茶的时间都没有。
第五,同质化竞争加剧。 随着茶山民宿数量的增加,产品同质化问题开始显现。大部分民宿都在做“茶山观景+喝茶+农家菜”的组合,缺乏独特的卖点。在螺蛳壳片区,今年至少有五家新的民宿开业或即将开业,它们的设计风格、价格区间、服务内容都非常相似。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,价格战将不可避免,最终损害的是所有经营者的利益。
特别提醒:非遗项目的价值尚未被充分挖掘。 都匀市布依族“三炒三揉”非遗项目(市级非遗)是当地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但在我走访的民宿中,只有杨明辉的“半山茶语”在尝试将这一非遗体验融入住宿产品中(他邀请了一位掌握“三炒三揉”技艺的老师傅,每周为客人做一次现场演示)。其他民宿要么不知道这个非遗项目,要么觉得“太麻烦,客人不感兴趣”。实际上,对于追求深度文化体验的客人来说,非遗体验可能是茶山民宿差异化竞争的重要抓手。但如何把它转化成可收费、可复制的产品,目前还没有成熟的案例。
五、参考资料
1. 都匀市农业农村局,《都匀市茶旅融合发展工作简报》(内部资料),去年年第3期,第12-15页。摘要:该简报指出,都匀市现有茶山民宿(含农家乐)约47家,其中近两年新增23家,平均投资额约120万元,平均入住率约38%,年营收中位数为35万元。
2. 黔南州茶产业协会,《黔南州茶山民宿经营状况调研报告》(未公开),去年年12月。摘要:该报告基于对都匀、贵定、平塘等县市32家茶山民宿的问卷调研,指出约60%的茶山民宿处于亏损或盈亏平衡状态,仅约25%能实现盈利。报告特别强调,自有房产的民宿(如李秀珍案例)盈利概率显著高于租赁房产的民宿。
3. 《中国茶叶》杂志去年年第10期,“茶旅融合中的住宿业态:现状与问题”专题。摘要:该专题分析了全国多个茶区的民宿案例,指出茶山民宿普遍存在“重建设、轻运营”的问题,建议经营者从“住宿”向“生活方式”转型,但未提供具体的盈利模式建议。
(注:以上资料均可在都匀市农业农村局档案室、黔南州茶产业协会秘书处及《中国茶叶》杂志社查询获取,部分资料为内部文件,需申请查阅。)
数据来源: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公开数据、黔南州茶产业协会调研简报、实地访谈整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