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实地走访记录
今年三月中旬,我第三次踏上前往黔南的旅程。从都匀市区出发,沿兰海高速向南行驶约四十分钟,在墨冲镇出口驶离高速,转而驶入一条仅容两车交会的乡道。道路两侧的油菜花正盛,金黄与翠绿交错,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。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七公里,但手机信号在进入第一个隧道后便彻底中断。
这是今年我第二次尝试寻找雾茶庄园。前年秋天第一次走访时,因当地村民指路偏差,误入一片废弃的茶园,只见到几间坍塌的木屋和疯长的野草。去年春天再度探访,在墨冲镇集市上遇到一位卖茶的老农,他指着东南方向的山脊说:“雾茶庄园?还要往里走,过三道溪,翻两个垭口,看到那片白雾罩着的山头就是了。”
今年终于成行。陪我同行的向导是都匀市农业农村局的老陈,他在这片山区工作了二十三年。车子在乡道上颠簸了大约半小时,在一座石桥前停下。老陈指着桥下潺潺的溪水说:“这是第一条溪,叫响水河。往前再走两公里,有个叫‘摆忙’的寨子,布依族聚居地,雾茶庄园的核心产区就从那里开始。”
摆忙寨子不大,约莫三十来户人家,房屋依山而建,多为木结构瓦房。寨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刻“摆忙古茶村”字样,落款是前年黔南州茶产业协会所立。寨子里的老人告诉我,这里种茶的历史可追溯到明代,但真正形成规模化种植,是近十年的事。一位姓罗的老奶奶正在门前晒青,她指着寨子后山那片被雾气笼罩的茶园说:“雾茶庄园的老板租了从我们寨子到七里冲那片山,一共四百多亩,种的是本地群体种和福鼎大白茶混栽。”
继续沿山路步行约四十分钟,穿过一片竹林,视野骤然开阔。眼前是一片层层叠叠的梯田式茶园,茶树行距整齐,约一米五宽,株距在三十厘米左右。茶树高度普遍在八十厘米到一米二之间,叶片肥厚,色泽深绿。茶园中每隔二十米便立有一根喷灌桩,管道沿山脊铺设,水源来自山顶的一座小型水库。老陈说,这座水库是三年前由都匀市水利局专项拨款修建的,蓄水量约八千立方米,基本能满足整个茶园旱季灌溉需求。
茶园中央有一座两层的木质建筑,便是雾茶庄园的加工车间和接待中心。建筑风格是典型的黔南布依族吊脚楼,底层架空,用于堆放柴火和农具,二层是炒茶车间和品茶室。车间内安装有六口电炒锅、两台揉捻机、一台烘干机,以及一套今年新购置的色选机。车间墙上贴着“都匀市布依族‘三炒三揉’非遗项目(市级非遗)”的标识牌,下方附有工艺流程说明。
当天下午,我随庄园负责人老吴上山查看茶园管理情况。此时正值春茶采摘期,茶园里有十余名采茶工,多为周边村寨的妇女。她们腰间系着竹篓,手指在茶芽间快速翻飞。老吴说,今年春茶开采比去年晚了大约一周,原因是三月初遭遇了一场倒春寒,部分高海拔茶园受冻,预计减产约一成。但品质反而更好,因为低温抑制了虫害,叶片内含物质积累更充分。
从庄园沿山路继续上行约两公里,可见一片约五十亩的老茶园,树龄普遍在三十年以上。老吴说,这片老茶园是他三年前从一位广东茶商手中流转过来的,当时茶树已经荒废了五年,杂草丛生。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进行清理、修剪、补种,去年才开始恢复采摘。老茶园的茶树根系深、抗逆性强,所制茶叶的香气和滋味明显优于新茶园。
傍晚时分,雾气从山谷底部升腾而起,很快将整个茶园笼罩。能见度降至不足十米,气温骤降。老吴说,这就是“雾茶”名称的由来——庄园所在区域平均海拔一千一百米,年均雾日超过两百天,昼夜温差大,有利于茶树积累氨基酸和芳香物质。我们匆匆下山,回到车间时,工人们正在对当天采摘的鲜叶进行摊晾。车间里弥漫着青草与花香混合的气息,那是春茶特有的“杀青香”。
二、经营者访谈
庄园的实际运营者姓吴,化名吴庆生,今年四十七岁,中等身材,肤色黝黑,说话带着浓重的黔南口音。他原本在深圳做茶叶贸易,三年前回到家乡,接手了这座庄园。他的合伙人是一位本地布依族茶农,姓罗,主要负责生产技术。
访谈是在庄园二层的品茶室进行的。窗外雾气弥漫,室内茶香氤氲。吴庆生给我泡了一壶今年的明前茶,汤色嫩绿,栗香明显,入口鲜爽回甘。“雾茶庄园”这个品牌是他去年才正式注册的,但茶园的实际经营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
“当时回来一看,这片茶园荒得不成样子。”吴庆生说,“草比人高,茶树都长成了灌木。我花了三年时间,投进去的钱大概在四百二十万左右,包括流转费、基础设施、设备采购、人工成本,还有前两年基本没有产出的维护费用。”
庄园的镇级位置属于都匀市墨冲镇,但具体地块横跨墨冲镇和平浪镇两个行政区域。核心茶园约三百八十亩位于墨冲镇摆忙村,另有约八十亩老茶园在平浪镇七里冲村。两个村之间直线距离仅三公里,但山路绕行需要四十分钟。
“为什么选这里?第一是海拔合适,一千一百米左右,最适合做高品质绿茶。第二是生态好,周边没有工业污染,水源是山泉水。第三是当地政府支持,流转土地有补贴,修路有配套。”吴庆生掰着手指头说。
他透露,今年庄园计划新增一条红茶生产线,已经订购了设备,预计五月份到货。“都匀毛尖名气大,但市场太卷了。我们想做差异化,用本地群体种做红茶,叫‘雾红’,已经试制了三年,今年准备正式上市。”
关于销售渠道,吴庆生说目前主要靠老客户和朋友圈,去年开始入驻了抖音和拼多多,但线上销量占比不到两成。“茶这个东西,还是要喝过才知道好坏。我们计划搞茶旅融合,今年夏天准备开民宿,客人可以住下来体验采茶、制茶。”
当问及最大的困难时,吴庆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还是人。采茶工越来越难找,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,村里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妇女。今年春茶采摘期,工钱已经涨到每人每天一百八十块,还包一顿午饭。即使这样,也只招到了二十一个人,缺口还有十来个。”
他给我算了一笔账:今年春茶预计可采鲜叶约六千斤,制成干茶约一千二百斤。按当前市场价,高品质的明前茶每斤能卖到六百到八百元,雨前茶每斤三百到五百元。如果全部售出,春茶季的毛收入大约在六十万到八十万元之间。“但这是理想情况,实际上要打折扣。去年春茶因为品质不稳定,有三十多斤退货,损失了将近两万块。”
三、成本收益明细表
以下是基于今年数据整理的雾茶庄园成本收益明细表(单位:元):
| 项目 | 明细 | 金额(元/年) | 备注 |
| 收入 | | | |
| | 春茶销售(明前茶) | 350,000 | 约500斤×700元/斤 |
| | 春茶销售(雨前茶) | 180,000 | 约600斤×300元/斤 |
| | 夏秋茶销售(大宗茶) | 80,000 | 约2000斤×40元/斤 |
| | 茶旅体验收入 | 30,000 | 今年新增,预计 |
| | 收入合计 | 640,000 | |
| 成本 | | | |
| | 土地流转费 | 95,000 | 380亩×250元/亩 |
| | 鲜叶采摘人工 | 210,000 | 21人×60天×170元/天 |
| | 加工人工 | 72,000 | 3人×8个月×3000元/月 |
| | 肥料农药 | 45,000 | 有机肥+生物农药 |
| | 水电燃料 | 18,000 | 含电费、柴油费 |
| | 设备折旧 | 40,000 | 按10年直线折旧 |
| | 包装材料 | 25,000 | 含内袋、外盒、标签 |
| | 物流运输 | 15,000 | 含快递费、运费 |
| | 营销推广 | 20,000 | 含平台费用、样品 |
| | 管理及其他 | 30,000 | 含通讯、差旅、税费 |
| | 成本合计 | 570,000 | |
| 利润 | | | |
| | 净利润 | 70,000 | 约10.9%利润率 |
说明:
1. 以上数据为正常年份的估算值,实际收益受天气、市场波动、病虫害等因素影响。
2. 土地流转费按今年新签合同计算,部分老茶园流转费较低。
3. 夏秋茶主要供应给本地茶厂做原料,价格较低。
4. 今年新增的茶旅体验项目收入为保守估计,实际需看运营效果。
5. 设备折旧未包含今年新购置的色选机(约12万元),该设备计划使用年限为8年。
四、风险与注意事项
1. 自然风险:倒春寒与冰雹
雾茶庄园地处高海拔山区,春季气温波动剧烈。今年三月初的倒春寒导致约一成春茶减产,这并非个案。根据黔南州气象局的历史数据,该区域近五年中有三年在三月下旬至四月上旬出现明显降温。此外,夏季冰雹也是潜在威胁。去年七月的一场冰雹,将庄园约二十亩茶树的叶片打碎,导致当年夏秋茶减产约三成。建议经营者关注气象预警,必要时投保农业保险。目前贵州省对茶叶种植有专项保险补贴,保费约每亩三十元,可覆盖约百分之六十的损失。
2. 市场风险:品牌认知度低
“雾茶庄园”作为新兴品牌,在市场上缺乏知名度。目前主要依赖朋友圈和熟人推荐,线上渠道刚刚起步。都匀毛尖产区品牌众多,竞争激烈,消费者对中小品牌的信任度较低。去年庄园曾尝试参加贵阳茶博会,但展位费加上差旅成本花了近两万元,实际成交不足五千元。建议经营者注重品质口碑积累,同时利用短视频平台进行内容营销,展示茶园生态和制茶工艺,逐步建立品牌认知。
3. 人力风险:采茶工老龄化
这是整个贵州茶产业面临的共性难题。采茶是一项劳动密集型工作,对体力和眼力要求较高,但收入相对有限。目前庄园的采茶工平均年龄在五十五岁以上,最年长的已经六十八岁。年轻劳动力外流严重,预计未来五年内,采茶工缺口将进一步扩大。可能的解决方案包括:引进机械化采摘设备(但会影响高端茶品质)、提高工资待遇、与周边职业学校合作开展实训项目等。
4. 技术风险:品质稳定性
庄园目前采用“三炒三揉”传统工艺,该工艺对炒茶师傅的经验要求极高。吴庆生本人虽有多年代理经验,但实际炒茶技术尚不够成熟,关键环节仍依赖老罗师傅。如果老罗师傅因故离开,品质可能出现波动。建议建立标准化的工艺参数记录体系,培养后备技术人才,同时考虑引入部分自动化设备辅助加工,以降低对个人经验的依赖。
5. 政策风险:土地与环保
庄园部分土地涉及基本农田保护红线,虽然目前以茶园形式存在,但政策变化可能导致土地用途调整。此外,茶园使用的化肥和农药需符合国家绿色食品标准。去年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在抽检中发现庄园一批茶叶的农药残留超标(水胺硫磷残留量0.03mg/kg,超过国标0.02mg/kg),虽未造成实际处罚,但被责令整改。建议经营者定期进行土壤和茶叶检测,建立可追溯台账。
6. 财务风险:现金流紧张
从成本收益表可以看出,庄园目前净利润率仅约百分之十,且收入集中在春茶季(四到五月),其他月份基本只有支出。今年新增的色选机和民宿改造计划,预计还需要投入约三十万元,资金压力较大。建议合理安排投资节奏,优先保障春茶生产资金,可考虑申请当地政府的小微企业贷款或产业扶持资金。
五、参考资料
1. 都匀市农业农村局. (今年). 都匀市茶产业发展现状与规划(内部资料). 都匀市农业农村局茶产业发展科.
2. 黔南州茶产业协会. (去年). 黔南州高山茶园管理技术指南. 黔南州茶产业协会编印.
3. 贵州省气象局. (前年). 黔南州农业气候资源分析与利用. 贵州气象第45卷第2期.
数据来源: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公开数据、黔南州茶产业协会调研简报、实地访谈整理。
